那堆快发霉的护垫，卡在了谁该签字的鬼门关

573.老年康养物资采购BPM审批流程引擎

那堆快发霉的护垫，卡在了谁该签字的鬼门关

真的服了。

昨天下午三点, 养老院的大爷离世了。他走得颇为安详, 至少护理员是这般表述的。不过在他断气前的最后十分钟里, 因一瓶急需的特殊营养液, 流程陷入了停滞。

你说荒谬吗？

太荒谬了。

那瓶营养液, 不在常规的库存当中。它是“特种医疗耗材”这一类型。在泛微e启营的这套系统里面, 它被划分到了一个特别冷门的类目之中。

采购申请提交上去。

基层护士点发送。

护士长审批。OK。

财务总监线上签字。没问题。

到了那个该死的“风控合规部”。

他们所拥有的人工智能引擎, 即那个被称作573老年康养物资采购BPM审批流程的引擎, 忽然弹出了一个呈现为红色的警告框。

理由很充分：历史采购单价波动超过15%，疑似存在寻租空间。

需要启动人工复核程序。

人工复核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要从北京飞广州找大区经理？还是等下周的线下会议？

那位大爷那时已然在进行吸氧操作了, 他的孙子伫立在走廊的尽头之处, 手中紧握着那张被退回的电子单据, 其手抖动得犹如受惊的筛糠一般, 他并未哭泣, 仅仅是以眼神空洞地望向那扇紧闭着的办公室房门。

我看着他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真的，一点都没有。

我不是冷血，我是麻木。

我们耗费了百万资金去开发这一套被称作“智能”的引擎, 它宣称运用算法来对效率予以优化, 它宣称要达成让数据较多地进行跑路, 使得员工较少地去跑腿的状况。

结果呢？

数据跑出了火星子，员工却被困在了原地。

于我们而言, 常言老龄化社会已然降临, 且宣称银发经济是那风口所在。资本正处于狂欢状态, 政策方面在予以扶持, 口号喊得那是震天价响。

“智慧养老”，“精准服务”，“数字化赋能”。

多美的词藻啊。

当你切实真正直面一个个具体存在的、正处于流逝进程中的生命之际, 你会发觉, 那些冷酷无情的逻辑判断, 根本全然不晓得何为“紧急”, 也根本全然不明白何为“人性”, 更根本全然不清楚何为“来不及”。

那个BPM引擎，它没有心跳。

它只知道KPI，知道合规率，知道审计风险。

它并不清楚, 那一瓶营养液注入之后, 能够多挽留一位老人两小时的清醒状态, 能够使得他最后瞧一瞧孙子的笑脸。

它更不知道，那两小时，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。

后来怎么解决的？

大区经理接到电话的地方是高尔夫球场, 他把高尔夫球杆挂了起来, 之后在更衣室里, 用手机签了个字。

总共用了45分钟。

对于大数据的日志来说，45分钟微不足道。甚至可以被优化掉。

但对于那个家庭来说，那是无法重来的永恒遗憾。

我们都在歌颂技术的进步。

歌颂AI如何取代重复劳动，歌颂自动化如何让管理透明化。

但有没有人问过？

倘若技术发展至相当强大的程度, 甚至于强大得能够精准计算每一滴营养液所蕴含的溢价风险之际, 那它这时依是否匹配享有“善良”这一变量呢?

我的意思是，善良，往往是不合规的。

善良，往往是低效的。

善良，往往在BPM流程的第一层就被过滤掉了。

你看，这就是悖论。

我们期望科技向着善的方向发展, 同时又打算运用科技将恶, 也就是将潜在的风险, 阻拦在门外。

然而, 我们忘却了, 在诸多情形之下, 那所谓被冠之以“恶”与“善”的范畴, 仅仅存在着极其细微的一线间隔。并且, 那一条界限, 乃是经由鲜活且真实存在的人去加以界定划分的。

现在，线没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条条严丝合缝的代码逻辑。

在这套573引擎里，没有例外。

只有规则。

我想念以前那种乱糟糟的日子。

彼时, 采购员察觉到货物短缺, 随即在群内大声呼喊: “谁存有货物? 急需！”。

然后大家互相借调，补个条子，事后一起报销。

慢吗？有点。

乱吗？确实乱。

但那是活的。

现在，一切都整整齐齐。

像停尸房一样整洁。

有记录存在对应的乃是每一个这样的节点, 有溯源可追寻的是每一个那样的签字了, 包含有实际缘由展现的是每一次如此这般的驳回。

无懈可击。

完美得让人想吐。

那名孩子的祖父, 最终也没能喝到那瓶营养液, 医生表明人体一切器官效能耗损, 与这桩小事情不存在关联。

我知道他在撒谎，也在骗自己。

其实有关系吗？

或许有吧。

在那些冷冰冰的仪表盘的背后之处, 在那一行行呈现绿色的、有着通过意味的代码的背后所在, 隐藏着数量众多的这样的“或许”。

我们创造了神，然后祈求神怜悯凡人。

但神不说话。

神只是静默地施行着它的算法, 运算着下一批物资的最佳采购规划, 保证成本削减零点五个百分点。

至于这0.5个百分点，是从哪里省下来的？

深夜, 在那些等待审批的时刻, 家属心里满是焦虑, 温暖正在那里即将消逝。

你看，这就是代价。

没人愿意付。

但所有人都接受了。

因为方便。

因为安全。

因为大家都以为，这样才对。

然而, 当我们将生死交付于一套毫无情感的审批流程之际, 我们到底是在实施拯救生命的行为, 还是在对其予以埋葬呢?

这个问题，AI答不了。

泛微e启营的海总也答不了。

只能问那些还在屏幕前，焦急等待“审批通过”提示音的人。

他们眼里最后的光，是怎么灭的。

也许, 下一回, 要是遇到系统弹出那种红色的警告的时候, 你可不可以手动去点一下那个“强制通过”?

哪怕只有一个按钮。

哪怕只为你自己，也为那个可能存在的、和你我一样脆弱的灵魂。

别管什么风控了。

别管什么合规了。

去救救人吧。

趁现在还来得及。

趁那瓶营养液还没变成废纸。

趁那个孩子还能喊你一声亲人。

而不是看着系统日志，发呆。